北塔山的风，从来不讲道理。

　　每年8级以上大风有200多天，平均风速每秒7.3米。人站在这里，说话要靠喊，走路要弓着腰，马被风吹得直打转。海拔3000米以上的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六七成。

　　塔布斯别克今年21岁，是北塔山牧场骑兵连年龄最小的民兵。他生在山上，长在山上，最知道风是什么脾气。他说：“小时候最怕冬天，一觉醒来门被雪堵死了，要用铁锹从里面往外挖。风不是吹过来的，是扑过来的。”

　　风，曾是敌人

　　北塔山牧场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六师唯一的边境团场，守着中蒙边界近百公里的边境线。当地牧民说，哈萨克语里，北塔山的意思是“牺牲自己的地方”。牧场平均海拔3000米，最高点3287米，年均气温2.5摄氏度。这些数字，牧民把它们记在身上——冻裂的手、变形的关节、一到阴天就疼的膝盖。

　　这是一座用苦寒砌起来的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风是这里唯一不缺的东西，电是这里唯一没有的东西。

　　2013年9月28日之前，北塔山牧场没有通长明电。

　　1952年，第一批兵团人沿着山脊扎下帐篷，点起马灯。从那以后，蜡烛和煤油灯，就是这座山上的太阳和月亮。牧民回忆，夜里孩子在烛火下写作业，一笔一画都要凑得很近，火苗一晃，字就写歪了。

　　2013年9月28日，牧场举行通电仪式，北塔山牧场成为兵团最后一个正式通电的农牧团场，结束了61年无长明电的历史。通电那天，不少老人掉了泪。这61年的烛火，比任何一座风机都重。

　　“那时候不是不想亮，是亮不起。”塔布斯别克的父亲哈得力汗说。他护边二十多年，脸上刻着和父亲一样的风霜。没有电，也就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没有电话，山外面的消息，要靠进山的人带进来。

　　比没有电更让人发愁的，是没有路、没有尽头。

　　塔布斯别克的爷爷，是家里第一代护边员。那时候巡边，没有马，只有两条腿。一座毡房，就是一个哨所；一个牧民，就是一根界桩。爷爷巡边带的干粮很简单：一袋子面粉、几斤大米、一点咸菜。夜里和衣而卧，伴着寒风入眠，醒来时发现眉毛上结了霜。

　　哈得力汗记得，父亲常跟他说一句话：“我们兵团人是永不换防的哨兵。我们老了，孩子们就是我们的接班人。”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们家的家训。

　　巡边路上的苦，不只是冷。山脊上没有遮挡，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很多老护边员落下一身病，最普遍的是风湿病。膝盖肿了，就用热毛巾敷一敷，第二天照样上路。

　　“那时候的执勤房，说白了就是几块板子挡风遮雨。”哈得力汗说。没有水暖，没有电，没有信号。饿了啃馍，渴了抓一把雪。人在山上，命是交出去的。

　　2005年11月25日，风把这座山最残忍的一面，亮了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哈得力汗和他的伙伴哈布提汗在一起巡边。高寒缺氧，加上连日的疲惫，哈布提汗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没有醒来，生命定格在45岁。

　　消息传回牧场的时候，已是深夜。哈得力汗记得，父亲坐在毡房门口，一句话没说，一直坐到天亮。

　　哈布提汗就埋在山下。

　　“从那以后，我爸每次巡边路过出事的地方，都要站一会儿。”塔布斯别克说。

　　在北塔山，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风常年在这里收走一些东西，健康、青春，有时候是一条命。人们把它们记下来，不为诉苦，只为这近百公里的线，一寸都不能断。

　　塔布斯别克从小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2022年，他接过护边员的接力棒。家里四口人，三个是护边员——父亲、母亲和他自己。

　　儿子当了护边员后，母亲古丽沙拉在那件红色棉马甲上，一针一线绣上“中国”两个字。“就是要让他记住：有国才有家，我们守的是祖国的边境线，也是自己的家。”

　　那一针一线，把一座山的重量，压在了孩子胸前。

　　“爷爷巡边靠脚，爸爸巡边靠马，我嘛……”塔布斯别克停顿了一下，把衣领竖起来，挡住脸上割人的风，“我先把马骑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至于“以后”是什么，他没说。北塔山的风，最厉害的时候，往往也是它快要转弯的时候。

　　风，转出光明

　　风没变，灯亮了。

　　2013年9月28日，总电闸合上的那一刻，北塔山牧场61年无长明电的历史，终结了。牧场居民木达提后来回忆：“那时候用马灯和蜡烛照明，孩子们只能凑在一起看书，很辛苦。”有了电，冰箱、洗衣机都能用了，可以随时看电视、上网。

　　但风没打算放过这座山。第二年冬天，8级大风照旧刮了200多天。区别是，毡房里多了一盏不灭的灯；医院里那台过去只能在夜间预约做B超的机器，终于接上了稳定的电。

　　电，有了用武之地。

　　真正的跃升，是在2015年。

　　借着准东-皖南±11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的东风，北塔山新能源基地建设全面提速。北京能源、三峡新能源、浙江能源等13家新能源企业相继入驻。原本只有羊粪和马蹄印的山脊，被推土机犁开。

　　2019年，北塔山年发电量31亿千瓦时，产值约15亿元。这一年，牧场历史性退出兵团贫困团场序列。

　　2026年10月25日清晨，三峡新能源五家渠发电有限公司奇台分公司风电场值班班长张伟登上免爬器，不到10分钟升到75米高的机舱顶。他身后是200余台巨型风机。“在保发保供的关键时刻，我们的巡检不能有半点马虎，因为每台机组都连着千家万户的用电。”

　　如今，北塔山牧场已建成全疆重要的风光互补新能源基地，总装机容量171.1万千瓦。三峡新能源五家渠发电有限公司安全员杨文军说，他们风电场通过昌吉-古泉±11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实现疆电外送，跨越3000多公里，送到华东地区。

　　塔布斯别克记得，风机刚立起来那几年，父亲骑马来接他放学，指着远处山梁上一排白柱子说：“那是风车，不磨面，能发电。”他问：“电去哪了？”父亲答：“下山，再下山，跨过几千公里，到上海人家里的灯泡上。”

　　风，暖了日子

　　过去牧民骂风，吹跑羊羔、掀翻毡房顶、把界碑旁的国旗卷成条。现在场部算账：13家新能源企业一年贡献税收约1.5亿元。路、灯、安居房、学校的塑胶操场、医院不闪的灯，都连着这笔账。

　　哈得力汗巡边路过升压站时，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不会算这笔账，但他认可结果。2024年以来，农一连实施“民建公助”抗震安居房项目：每平方米建设成本1460元，政府补贴860元，牧民自付600元。加麦提贷款6万元搬进了新居。

　　牧民木达提在家看电视，画面不闪了。一氧化碳中毒的牧民阿合图列克，靠屏幕那头的专家指令抢回一条命。2026年2月20日，奇台医院北塔山牧场分院通过远程诊疗系统与六师奇台医院专家连线会诊，又经双向转诊绿色通道快速转院，患者当日转危为安。

　　“风机转一圈，牧场发展就前进一步。”北塔山牧场党委书记、政委张立说。牧民用自己的方式翻译：转一圈，是孙子手机里有网；再转一圈，是儿媳妇在连队小卖部买的冰棍不化；再转一圈，是父亲巡边回来能洗个热水澡。

　　风还顺手促成了另一件事，把“牧道”变成了“牧场”。

　　光伏板铺在戈壁荒滩，板子遮阳固土，板下草比别处密；风机间距的空地，羊群低头吃草。叶片转动搅动空气，把水汽带到地面；光伏板遮住正午的暴晒，使板下土壤湿度高出一个等级。牧民说，以前是羊找草，现在是草找羊。

　　2025年，北塔山出栏牲畜2.7万余头（只），畜牧业产值达1.11亿元；草场使用率提升40%，牲畜存活率提升15%。

　　畜牧二连连管会连长陈志强说，全连126户牧民饲养的1万多头牲畜，北斗项圈安装率达96%。“一开始老百姓有抵触心理，连队手把手教，后来牧民都尝到了甜头。”目前，通过给牲畜佩戴北斗项圈，牧民人均增收2万元。

　　哈力木坐在自家厅堂，手机点开“智慧牧场”APP，驼群实时位置、行动轨迹、健康状态一目了然。他以前找骆驼，冬冒严寒、夏顶酷暑，费时又费力；现在坐在家里看手机，骆驼跑到哪都能看到。

　　“多出来的钱，是风给的。”他笑着说。

　　风没变小，只是被人“接”住了。

　　风，也把时间还给了人。哈得力汗算过一笔账。过去巡边，单程步行或骑马要一整天，晚上住执勤点，条件好的能生个火，条件差的只能和衣而卧。如今，边境执勤房水电暖配套齐全，宿舍里有电视、热水器、饮水机、暖气、网络，有的执勤点还建起党建活动室和图书阅览室。巡边回来能洗个热水澡，在他巡边的前二十年里，想都不敢想。

　　“不是奢侈，是回来能睡个整觉。”他说。

　　基础设施的改善，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留了下来。目前，北塔山牧场护边员中，35岁以下的年轻人占了一半。

　　风，传下誓言

　　让无人机飞起来。

　　塔布斯别克巡完边，晚上坐在灯下学习无人机操作手册。他是连里少数能熟练操控巡边无人机的年轻人之一。无人机起飞前要看风速，风太大，滞空时间减少。他就先用望远镜扫一遍，风小了再飞。

　　有一回巡边，马被石头绊倒，他猝不及防摔下来，滚到60多米的坡下，掉进雪坑里崴伤了脚，队友想尽办法才把他拉出来。

　　“爷爷用脚量了一辈子，爸爸骑马跑了一辈子，我嘛……”这次他没停，“我先把它飞起来，飞不起来就骑马，马也跑不了就走路。反正界碑在那，我也在那。”

　　这话看似玩笑，其实是三代人的技术迭代：脚、马、无人机。速度在变，方向没变。风在头顶转，人在地上走，巡边的责任在心里扛着。

　　78岁的李梦桃，经常在五家渠市的宣讲台上讲起北塔山的故事。

　　1964年，他从黄浦江畔坐上西行的火车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1970年，22岁的他被分配到北塔山牧场，成为一名医生。牧民叫他“马背医生”——场部给他发了一匹马、一根马鞭、一个药箱、一件军大衣、一支钢枪。

　　在牧场工作的36年里，他累计走了26万公里山路，救治患者2万多人次，接生了800多个婴儿。他见过北塔山最苦的日子：没有电，没有路，医生在马灯下做手术、在煤油灯下为产妇接生。2009年，李梦桃被评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

　　2014年，已经退休的他坐上了重回北塔山牧场的车。看到医院灯火通明，他流下眼泪：“以后可以让北京、上海等地的专家远程会诊，牧民的健康更有保障了。”

　　当年骑马巡诊的李梦桃老了，他的小女儿李静学了医，如今也在六师奇台医院工作。

　　马背上的巡诊成了过去，屏幕上的会诊成了日常。

　　2026年3月，北塔山牧场获评第二批全国“平安边境模范乡镇”。消息传到山上，哈得力汗正在巡边。他接完电话，没说话，把马缰绳紧了一紧，继续往前走。

　　“平安”这两个字，在他理解里不是没有风、没有雪，而是有人守着。

　　今年秋天，塔布斯别克巡边时路过当年哈布提汗出事的地方。

　　他停下来，像父亲当年那样，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红色棉马甲吹得鼓起来。他没说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风速：5.2米每秒，可以飞。

　　无人机升空。从镜头俯瞰下去，风机群沿着山脊排列，叶片缓缓转动，既像一排白色的风车，又像一排站岗的士兵。远处，一面国旗在执勤点屋顶飘扬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收回视线，翻身上马，朝界碑方向走去。

　　风在他耳边呼啸。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我们兵团人是永不换防的哨兵。”

　　从爷爷到父亲再到他，这句话一直在传。

　　风不肯停，但没关系。因为守边的人，也不会停。山上的灯，也不会灭。（第六师融媒体中心，杨超 何瑞娜 张瀚林 韩海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