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转圈圈” 从百家宴到屯垦篝火
春末风软,石榴树的新芽缀满枝头;叶尔羌河挟着喀喇昆仑的雪韵,穿过绿洲。团结社区蓝天星月小区就在河畔不远处,在小区楼道里叩开一扇门,主人端出新疆特有的咸奶茶,我们坐下静听,故事就从半壶浇花的水开始。
半壶水与烤包子
7年前,蓝天星月小区刚建成时,这里和许多新建小区一样,门对门的邻居不过是见面点头的交情,客气里藏着分寸,像戈壁滩上一丛丛的梭梭,各守各的沙土,各长各的根须,没有矛盾,却也少了些热络。没想到,打破这份疏离的,不过是半壶浇绿萝的水和一袋刚出炉的烤包子。
6年前的一个午后,阿依古·艾力瞥见对门吴恒家门口的绿萝蔫得打了卷,顺手给它浇了半壶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傍晚阿依古·艾力下班回家时,却发现自家门把手上挂着个油纸袋。她拆开纸袋的瞬间,羊肉和葱油的香气直钻鼻腔,5个烤包子金黄油亮,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纸袋里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尝鲜”两个字歪歪扭扭,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生涩。阿依古·艾力攥着纸条,很开心,连带着楼道里的微风,都仿佛有点甜了。
“中秋聚聚?”后来吴恒下楼扔垃圾,在楼道里撞见阿依古·艾力的丈夫艾麦提·麦麦提,顺口说了一句。
那年中秋的月光亮得晃眼,银辉顺着阳台铺了一地。吴恒家的厨房里,大盘鸡在锅里咕嘟冒泡,红油裹着土豆块滚来滚去;另一口锅里,白胖的馄饨在沸水里浮浮沉沉,蒸汽混着馓子的焦香,漫了一屋子。阿依古·艾力和艾麦提·麦麦提拎着酱牛肉、馕和油塔子进门。阿依古·艾力放下东西就往厨房走,对吴恒说:“你歇着,我来。”
碗碟摞了两层,水杯碰得叮叮响。两家人说着庄稼的收成,聊着孩子的功课,从新疆的日照聊到南方的雨季,气氛越聊越热络。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咱们单元6户人家,下次都约上吧,人多才热闹。”
这句随口一提的约定,竟意想不到地坚持了下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就是6年。
“转圈圈”聚餐成了他们单元里不成文的惯例。中秋节在吴恒家,月饼和烤包子挤在同一个白瓷盘里,甜香混着肉香;端午节去于佳家,蜜枣粽子的软糯搭配油塔子的蓬松,一口甜一口咸;国庆节凑到李亚军家,麻辣鲜香的大盘鸡配着甘甜爽口的卡瓦斯,杯子碰在一起,就是纯粹的欢乐……就连六一儿童节,张胜耀家也会摆上糖果和抓饭,孩子们围着桌子跑,糖纸洒了一地。大人们坐在一旁,看着看着就笑了,仿佛自己也回到了童年,在笑声中长大。
这“转圈圈”的餐桌,转走了日子,转近了人心。而人心的暖,邻里之间的融洽氛围,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小事里。
吴恒说,那是2年前的一个深夜。半夜两点,业主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马桶倒灌了,下水道堵了!”他当时正赶着写公司的报表,看到信息,放下手头工作,披件衣服就下楼了,却见艾麦提·麦麦提已经蹲在井口旁。路灯的光斜斜打下来,照见他穿着的睡衣沾满污渍,手里攥着一根粗铁管,正使劲往管道里捅。粪水顺着铁管往下滴,在他手掌和袖口洇出深色的印子,酸臭的气味在冷清的夜里格外刺鼻。
“艾麦提·麦麦提大哥,换我来!”吴恒快步上前。
艾麦提·麦麦提摆摆手,额角的汗珠往下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尘:“不用,我干过水电工,懂门道。你帮我照灯吧,天太黑,我有点看不清。”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悠,铁管碰撞下水道的“咚咚”声,成了深夜里唯一的声响。突然,一大块污秽从管道里被带出来,粪水“哗”地溅了两人一身。艾麦提·麦麦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吴恒也跟着笑,笑声把臭味冲得老远。天蒙蒙亮时管道才通,两人并肩往家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有邻居夸艾麦提·麦麦提,他却说:“都是应该的,邻居的事就是家里的事。和谐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一点点攒出来的吗?”
善意的轮回
社区里还有一个人,以另外一种方式“转圈圈”。他叫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开了一家小商店,每个月都有几天要在地图上画一个“三点成环”的椭圆形轨迹。三个点分别是自己家、高朝果老人家和小商店。
5年前,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还守着一辆锈迹斑驳的水果三轮车,在晨光里支摊,在暮色里收摊。日头晒红了他的脸颊,风沙磨粗了他的手掌,日子像车轮碾过黄沙,一圈圈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的摊头摆得整整齐齐,晨露未干的吐鲁番葡萄、脆甜的阿拉尔苹果、多汁的库尔勒香梨,样样都新鲜饱满,却也偶有销路不畅的时候。
变化出现在一个傍晚。那天,他卖完最后一点水果,拎着空筐往家走,脚步声叩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的光漫在墙上,他撞见了拄着拐杖的高朝果老人。八旬的老人脊背微驼,每走一步都要顿上几秒,手里的菜篮沉沉坠着,提手勒进枯瘦的掌心,灯光映着他满头的霜白。
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快步上前,接过老人手里的菜篮,扶着老人的胳膊,放慢脚步陪他拾级而上。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到了家门口,老人摸索着开门,他的妻子迎了上来,她腿脚不便,却执意挪到厨房里,端来一杯热茶。她话不多,眼里的谢意清透又真切。几句闲聊后,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知道了这家人的难处。老两口一个疾患缠身,一个腿脚不便,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两人相依相伴,连一次寻常的买菜都要提前半晌出门。
从那天起,每个月总有几天,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的水果摊会特意留出一份最新鲜的水果,还有提前准备好的食用油和面粉。收摊后,他拎着东西送到老人家里去,放下就走。
光阴流转,胡杨黄了又青。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的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天还没黑,水果就卖完了。他虽心里纳闷,但也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天气晴朗的日子,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会扶着高朝果老人出来晒太阳。脚踩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径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人年轻,一人年迈,聊着天南海北的闲话,时光像叶尔羌河的流水,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一个深秋的午后,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正忙着给顾客称水果,抬头看见高朝果老人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慢慢挪动。老人逢着路过的街坊,就笑着指指他的摊头,低声说着什么。有些街坊听了,会笑着走到摊前,挑上几斤水果。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忽然明白,原来那些日子里莫名变好的生意,有老人热心宣传的一份功劳。
后来,艾孜提艾买尔·巴拉提用攒下的钱,开了一家小商店。他把商店变成了社区的“便民服务站”:独居老人、残疾人买东西,免费送货上门;有人生活困难,只要一句话,货架上的东西可以免费送。他的货架上,既有维吾尔族的馕、哈萨克族的风干肉,还有北方的面点、南方的零食,小小的商店,成了一个“民族团结之家”。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我赚得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希望这份善意能一直传下去。”
百家宴
这里除了有单元楼里的小聚会外,还有社区组织的大聚会,一个更大的同心圆。今年春节,社区的活动室里人声鼎沸。
百家宴开席了!
一家端出一道拿手菜,40多道菜沿着拼接的长桌摆成长龙。汉族家庭做的“清蒸乔尔泰”鲜香扑鼻,维吾尔族家庭做的“红柳烤肉”焦香浓郁,哈萨克族家庭做的“马肉纳仁”嚼劲十足,回族家庭做的“凉拌恰玛古”清脆可口……人们端着小盘子,拿着公筷,顺着长桌“转圈圈”。每样菜夹一点,尝尝这家的手艺,问问那家的做法,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合着食物的香气,飘得老远。孩子们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一旁聊家常,皱纹里盛满了兵团的故事。
“一家虽然只做一道菜,但比在自己家吃可要丰富多了!”社区居民于佳说。
阿依古·艾力夹了一块手抓肉,又尝了一口油炸糕,她望着眼前热闹的人群,说:“你看这‘转圈圈’,转着转着,菜里就有了‘团圆味’,心也聚在了一起。吃了百家宴,我们就是一家人啊。”
活动主持人、年轻的社区干部郭晓拿着话筒,邀请社区的老军垦李荣杰上台给大家说几句。老人接过话筒说道:“60年前,我们从五湖四海来到兵团,这里没有亲人,连队就是我们的家。当年的我们,做梦都不敢想能过上今天的日子。”老人的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接着说,“困难岁月里,连队所有职工群众就像一家人一样。我们始终相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如今的李荣杰,空闲时会给社区的孩子们讲兵团人屯垦戍边的往事,孩子们眨巴着眼睛听故事。故事里那些端茶递水的手、裹在身上的棉被、雪夜里唱响的歌,从来不是戈壁滩上的孤例。往北、往南、往西、往东,千里荒漠和草原燃烧着同样的篝火,那些篝火旁的故事代代相传。
屯垦篝火
从团结社区出发,再画一个更大的圈,讲讲60年前的兵团人,讲讲那些把青春埋进戈壁滩的人。
60年前,正好是1966年。那一年的7月21日,一个普通的上海女孩王筱珠和同批的战友下了火车,又上了卡车。从上海来到农三师前进六场二连(现第三师图木舒克市四十五团前海镇),迎接她们的,不是吴侬软语,不是流水潺潺,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连绵的沙包和扎在盐碱地里随风摇曳的红柳。
各族职工群众齐聚茫茫戈壁。他们的任务是把枯树根全部挖出来搬走,再平地、修渠、打埂、压碱,让这片什么也不长的亘古荒原,长出庄稼。戈壁的夏天,日头能把汗直接晒成盐粒。她们用坎土曼刨开沙包,顺着枯树根一直往下挖,小的枯树根一个人可以扳倒,大的就得几人合力才行。劳动中沙土飞扬,沾上满头的大汗,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但眼睛仍然是亮的。那时条件艰苦,收工时每人肩扛一根枯树根,带回来交给连队食堂。这些枯树根会被填进食堂的灶台里,蒸出一锅锅带着热气的苞谷面馍馍。各族职工群众围坐在篝火旁,吃着苞谷面馍馍,唱着歌,这就是那时候的百家宴。
1967年的春节,是王筱珠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年。“每逢佳节倍思亲”,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特别是在这个时候,想家、想亲人是必然的。好在来新疆半年,各族职工群众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第一个除夕也过得挺开心。那一夜,连队里每个寝室的人都兴奋得没有一点睡意,通宵亮着煤油灯。这时候,会做饭的就可以大显身手了,不会做饭的则围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们一会儿包馄饨,一会儿包饺子,感觉很新鲜。所有的搓衣板都搬出来当案板用。有人嫌搪瓷碗太小,竟端出一个没用过的搪瓷痰盂来盛馄饨。那人举着痰盂,大声说道:“新的,没用过!”一屋子人笑得直不起腰。一群人凑在一起,不同民族语言搅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围着煤油炉跳动的火苗,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那味道正是艰苦岁月里亲切的家乡味。
1969年的春节,王筱珠被调到十三连当会计。春节食堂照例放假,给单身职工一人发一份面粉、一份拌好的饺子馅。她对着那堆东西发了愁——她不会包饺子。想了半天,记起小时候看大人做过面疙瘩汤,那个简单。她便把面粉兑水打成厚面糊,用筷子贴着碗口,一条一条把面糊刮进沸水里。煮出来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可毕竟是头一回自己做,吃起来格外香。第二天,朋友从别的连队赶来看她。朋友是北方人,二话不说,和面、醒面、擀皮、包馅,两只手上下翻飞,只一会儿,圆滚滚的饺子就整整齐齐地排在面板上。多亏了朋友的帮助,她终于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了饺子。
那时候,全连的人都住“地窝子”。各族职工群众住在同一块沙地里,房顶和戈壁滩差不多高,出门是路,低头是家,邻里之间没院墙,当然也没那么多隔阂。没隔阂到什么程度呢?可能一不小心就踩到别人家屋顶。夜晚回家的路上,遇到天上有月亮还好,要是没有月亮就惨了。四周一片漆黑,尽管大家都带着手电筒或马灯,也很难认出哪是路、哪是屋顶,得小心翼翼地、一脚高一脚低地看着地上。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吼,还是一不小心踩到了别人家的房顶,打开手电低头仔细看,赶紧收步。好险,再往前一步,就踩到人家的天窗了。这时,苇帘子掀开,热腾腾的白汽扑上来,一位维吾尔族职工仰着脸喊:“牛奶刚热好,喝半碗暖暖再走!”
60年过去了。当年的沙包变成了良田,“地窝子”变成了高楼。那些一起围着篝火嚼苞谷面馍馍的人,有的老了,有的不在了。可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代代传了下来。
晚年的王筱珠回忆起当年的艰苦岁月,非但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妙趣横生,言语之间都体现了老一辈兵团人的乐观精神,令人由衷敬佩。她说:“我们大家都是这样挺过来的,年复一年,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献给了边疆建设事业。”(刘近岐 崔显朝 奉正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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