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新疆喀纳斯景区，阳光穿透云层，在喀纳斯河面洒下一片碎金。河水依旧湍急，卷着未融的冰碴奔涌而下。河岸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滚入水中，扑通一声，很快被水流吞没。

　　中午1点多，一辆旅游大巴缓缓停靠在喀纳斯河畔的公路上。车门“哧”地打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二师辖区客运企业新疆驰程旅客运输有限公司的驾驶员邓子龙朝游客说：“大家休息休息，看看景色，一会儿咱们再出发。”

　　38岁的邓子龙做旅游运输四年了。这条从乌鲁木齐到喀纳斯的线路，他跑过不下百趟。2月的喀纳斯，河岸还覆着未化的冰层，空气里满是凛冽的寒意。

　　“救——命——啊——”

　　声音是从河面方向传来的，飘忽，尖锐，带着哭腔。

　　邓子龙猛地跳下车。二十米开外的河面上，一个粉色的影子被水冲着往下漂，胳膊在水面乱挥，很快又沉下去。

　　“有人落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奔跑、脱衣、冲刺，这三个动作几乎在同时完成。冷风像刀子一样扎进邓子龙只穿着红色短袖的上身，他浑然不觉。脚下是冰，是雪，是咯吱作响的冻土，别的什么也顾不上看，邓子龙紧盯着水里的人。

　　那是个女孩，大约十三四岁，已经被急流冲出去十多米，正巧卡在一块凸出的大冰坨边上。水没到胸口，她脸色惨白，嘴唇已经紫了，额头还有一道被冰碴划破的血痕。

　　“抓住！别松手！”

　　邓子龙和几个好心人士连忙往女孩卡住的地方跑去，他们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三米、两米、一米……邓子龙伸长手臂，指尖终于触到了女孩的衣服，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胳膊，他小心翼翼，手慢慢往前抓住了女孩的胳膊，借力向后拽。

　　旁边的好心人士们有人递来脱下的外套甩进水里让女孩抓住，有人趴到冰面上拉她的手。三四双手叠在一起，连拖带抱，终于把女孩从冰水交界处拔了出来。

　　邓子龙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冰上，湿透的红短袖贴着胸膛，紧得像第二层皮肤，冰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他刚想问女孩还能不能走——

　　“那边！对面还有一个人！”有人嘶声大喊。

　　邓子龙霍地站起来，顺声音望去。

　　河对岸，一个成年女子的身影正在水里挣扎。

　　没有犹豫的时间，邓子龙翻身爬起，沿着河岸狂奔。他需要找一个冰面足够结实的地方过河。

　　往上游跑了一段，邓子龙发现了一处厚实的冰面。

　　一、二、三……最后一跃，到达对岸，邓子龙一刻不停奔向落水的母亲，旁边的爱心人士也一起俯身伸手，众人合力，将母亲救上岸。

　　邓子龙瘫坐在冰面上，这时才感到刺骨的冷——短袖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上半身几乎失去知觉。

　　随后，大家一起把瑟瑟发抖的母女送到一辆旅游车上，邓子龙从自己车里翻出他常年备着的暖宝宝，送了过去。

　　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时候，邓子龙转身离开，带着游客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车子路过喀纳斯河，河水裹挟着冰块依旧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湿透的红色短袖，和散落河边的破碎冰凌，记录着刚才惊心动魄的30分钟。

　　游客们录下的视频当天就传遍了全网。

　　画面里，一个穿红色短袖的男人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正把一个女孩从水边拉上来。那件红色短袖在灰白的冰河背景里，扎眼得像一团火。

　　“红衣短袖哥！好样的！”评论区里，网友给邓子龙起了“昵称”。

　　干旅游跑了四年车，邓子龙帮过人指路，递过扳手，捎过一段脚程。他说那都是些小事。但这一次不一样，冰水没过腰际的那一刻，他知道这不是小事了。

　　“有人遇难，必须救援。作为中国人，必须救援。更何况在咱们新疆，互帮互助是刻在骨子里的。”邓子龙说。

　　事发当天，这份“必须”有了回响。新疆驰程旅客运输有限公司对邓子龙在零下20摄氏度的冰河中“舍生救人、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给予通报表彰和1000元奖励。

　　还有两句话，一句给全体员工——希望以邓子龙为榜样，“立足平凡的工作岗位，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另一句给邓子龙本人——勉励他“珍惜荣誉，积极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邓子龙听说后，还是那句话：“咋还奖钱呢，谁遇到这种事都得救。”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有些东西比冰河更坚硬，比阳光更暖——比如那双毫不犹豫伸向冰窟的手，比如那件湿透了的红色短袖，比如一个普通驾驶员在生死瞬间，用体温划破寒冰的弧线。

　　记者手记：“遇上了，哪能不管？”

　　电话接通的时候，邓子龙正在禾木带队。

　　那头隐约有游客的说笑声，还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他的声音混在这些背景音里，不高，带着新疆人特有的语调，干练里透着一股让人踏实得稳。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话很短，几乎没有修饰词。

　　问他当时救人的瞬间在想什么？他说：“没想啥，就想着赶紧把人拉上来。”

　　问他这件事被这么多人关注，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像是不太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说：“我就是个开车的，遇上了，哪能不管！”

　　电话里，他始终没有用“救人”这个词。他说的是“把人拉上来”，说的是“那对母女冻坏了”，说的是“谁遇到这种事都得救”。

　　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午饭吃了拌面，刚才帮客人搬了行李。

　　他不是故作谦逊。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任何人都会去做的事。

　　我放下手机，忽然想起视频里那件红色短袖。零下20摄氏度的喀纳斯，灰白的冰河，那一点“红”跪在冰沿上，浑身湿透。

　　那天确实很冷。

　　但电话里他一句也没提。

　　这世界上的英雄，很多都不是以英雄的姿态出现的。他们只是把手伸出去，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就像邓子龙，就像此刻正在禾木带队、帮客人搬行李、说今天太阳还行的那个司机兼导游。（赵林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