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王福才:硝烟散尽,他替战友看这盛世
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六师五家渠市,有一位95岁的老人。每天下午五点,他准时打开电视,收看《新闻直播间》;七点,等待《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七点半之后,接着看《海峡两岸》《今日关注》。
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只是耳朵听不清了,电视得开到最大声。他一边看,一边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
他叫王福才。

抗美援朝时,炮弹落在身边,震得他双耳流血,从那以后耳朵就越来越背。左腿上,还留着一块深深的凹陷,那是战场上炮弹皮“咬”下的印记。他的枕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最珍贵的东西: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淮海战役以及抗美援朝的纪念章,还有一张泛黄的步兵学校毕业证书。
如今,硝烟散尽,山河无恙。可王福才常说,他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他的肩上,扛着那些没能从战场上回来的战友的目光;他的余生,就是要替他们多看一看这盛世中华,如他们所愿。
“我的命,是战友给的”
1947年4月,吉林省通化市柳河县来了一支革命队伍。
那年王福才16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不显眼。可他跑得最快,挤到最前头报名。营长看了看他,摆摆手:“你还没到年龄,没枪杆子高呢,等18岁再来吧。”
王福才没走。他跟在队伍后头,招兵的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营长回头看他几次,后来停下来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去?”
王福才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娘没了,我爹让日本人抓走了。我不跟着队伍,活不下去。”
营长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收下了。自此,他成为东北军区独立团二营四连一名战士。
刚参军时,他年纪小、身子薄,三八大盖都提不动。组织上把他分到担架队——上前线抬伤员。
那是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一次,他和两名战友去抬伤员,敌人的炮弹在头顶上飞,他们猫着腰往前跑。找到伤员时,人已经昏迷。为了隐蔽,他把三个人的米袋子摞在一块儿,盖在伤员身上。
回来的路上,炮弹就在身边炸,突然一声巨响,身边的战友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王福才咬着牙,和另一个战友把伤员抬回了阵地。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怕,就知道伤员比我的命重要。”王福才说。
当年7月,他被调去东北野战军第3纵队第8师23团当通讯员。没有电台,命令全靠脑子记。最长一次,他要记住四十个字的作战指令,翻山越岭,穿过封锁线,一字不差地送到前线。送信途中,敌机俯冲扫射,身边的战友一把推开他,自己却中弹牺牲。
“他把我推开了,自己……”95岁的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哽住,许久说不出话。
他爬起来继续跑。那四十个字,一辈子都没忘。
最难忘的是朝鲜战场的砥平里。
那天,他带一个排摸向敌人的火车道轨,准备炸铁路。还没靠近,火力就压了过来。一颗炮弹在附近炸开,二十多米外的一个战友被直接命中,瞬间就没了。
王福才被炸得双耳流血,震得小便都出血。
可那场仗,他没下火线。耳朵听不见,就用眼睛看;伤得直不起腰,就往前爬。他一直撑到任务完成。
从东北打到海南,从鸭绿江打到“三八线”。一枚枚军功章背后,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他身边。
他活下来了。
从此,他把战友的命,一起扛在了肩上。
“党叫干啥,我就干啥”
1953年,硝烟初散。
组织找王福才谈话:“你打仗勇敢,但新中国更需要建设者。送你去学习文化,愿不愿意?”
王福才想都没想:“愿意!”
从1953年到1958年,他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0军军校,到武威步兵学校,硬是靠着一股战场上冲锋的劲头,啃下一块块“硬骨头”。熄灯了,他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周末别人出去放松,他舍不得浪费时间,要学习。
那张武威步兵学校的毕业证书,他珍藏了六十多年。
1962年,他又一次听从党的号召,脱下军装,转业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从炮火连天的战场,来到荒凉的大西北。
有人问他:“从部队到兵团,心里落差大不大?”
他说:“党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党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在兵团工一师、六师东风锅炉厂,他当过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他把工厂当成新的战场,更把工友都当成自己的战友。
有一年冬天,厂里接到紧急生产任务,作为教导员的他本可以在办公室指挥,却换上工装扎进车间,和工人们一起三班倒。焊接人手不够,他就撸起袖子顶上,一边请教一边干,连着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任务完成时,工人们才发现他的棉袄袖口被焊花烫出好几个洞,手背上也烫起了泡。
那些年,他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这些奖状,和那些军功章一起,被他收进了那个铁皮盒子。

可有一道印记,是收不起来的。
那天女儿帮他换裤子,无意间撩起裤腿,左腿膝盖下,赫然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朝鲜战场上留下的弹坑。
“爸,这伤是怎么来的?”女儿轻声问。
王福才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个不相干的老物件:“炮弹皮‘咬’的,不碍事。”
他说得轻巧,可那道疤痕替他记得。记得朝鲜战场里的炮火,记得趴在雪地里不敢动,记得身边倒下的战友。那一块肉被生生剜去的地方,几十年了,还是凹着的。
女儿红了眼眶。王福才把裤腿放下,拍了拍说:“多少战友命都没了,我这点伤,算啥。”
“我替他们,多看看这盛世”
如今,王福才已四世同堂。
他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每天下午五点看新闻,《新闻直播间》《新闻联播》《海峡两岸》《今日关注》,一个都不落。家里人笑他:“您都90多岁了,还关心这些干嘛?”他不高兴了:“国家大事,一天不看都不行!”
除了看电视、记笔记,他每天做得最多的,是擦那个铁皮盒子。
小重孙有时跑过来,指着盒子问:“太爷爷,这是什么?”他就把孩子抱到腿上,用那双握过钢枪的手,一样一样拿出来讲——讲那些回不来的战友,讲那些炮火连天的岁月。讲完了,再一样一样仔细收回去,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外孙女郎朗是他一手带大的。小时候,王福才抱着她讲故事,讲着讲着,眼睛就红了。她问姥爷怎么了,他说:“姥爷想战友了。”再大一点,他教她认字,家里的报纸看完了,就指着上面的字教她念。郎朗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入党,她说:“我从小听姥爷讲中国共产党的故事,我想像他一样。”
入党那天,她打电话告诉姥爷。电话那头,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连说了几个“好”。
前些年,社区请王福才去讲革命故事。他站在台上,对着年轻的面孔,讲辽沈战役,讲抗美援朝。讲着讲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了。台下安安静静,每个人眼里都噙着泪。讲完了,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回家的路上,女儿扶着,他走得很慢。
“那些战友没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他说,“我替他们多看看。”
窗外,是太平盛世,车水马龙,灯火可亲。
老人看着这一切,常常会自言自语:“好啊,好啊。”
他知道,那些牺牲的战友,没能看到这一天。他活着,就替他们多看几眼。
腿上的弹坑,是战争留给他的印记。铁盒里的勋章,是历史给他的证明。
而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他们看着这盛世。(张琳琳 齐琳洁 周婷婷 杜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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